敦煌的沙土中,暗藏历史沧桑中的日常奇迹
撰文 |郭珉芳鸣沙山,一座巨大的沙丘,宛如沙海掀起的波澜,持久地仰望着山麓的敦煌城。从很陈旧的年代,敦煌人就发现自己有必要学会与沙同处。一份公元七世纪的敦煌文献《沙州都督府图经》记叙道:“鸣沙流山,其山活动无定,峰岫不恒,俄然深谷为陵,高崖为谷,或峰危似削,孤岫如画,夕疑无地,朝已干霄”。沙山的朝陵夕谷的无常改变,一如曩昔数千年来发作在这儿的朝代更迭,时世迁易。自公元前111年汉武帝建立敦煌郡以来,这儿历经汉、魏、晋、前凉、后凉、西凉、北凉、北魏、西魏、北齐、北周、隋、唐、吐蕃、归义师政权、宋、西夏、元、明、东察合台汗国、叶尔羌汗国、准噶尔部、清、民国二十余个政权的控制。浊世与治世相继、茂盛与式微相迭,这儿的每一粒沙砾,都见证了这片土地兴衰变易的前史。鸣沙山可是,另一份年代稍晚的文献《元和郡县图志》在记载鸣沙山时,又写道,这儿虽然积沙成山,常常有人登临,沙山便“随足颓落”,但“经宿吹风”,一夜之间,这座沙丘便“辄复如旧”。纵使屡遭朝代更迭,时世迁易,但敦煌仍然站立在这儿,从《史记·大宛传》中张骞向汉武帝陈述“月氏居敦煌、祁连间”,将敦煌这个称号归入我国史书以来,到150年后东汉应劭在《汉书·地舆志》的注释中将敦煌解说为“敦,大也;煌,盛也”,长达一千余年的前史中,这个姓名和它的解说一向沿用至今,不管哪个政权控制这儿,用这儿的沙土制作起怎样的修建,而这些修建又在前史的长风中消逝复归尘土,敦煌这个姓名却一直在这儿。假如前史迁易如流沙变幻,那么敦煌便是流沙自身,变与不变,无常与恒常之间的边界,在敦煌这儿如此完美地消弭于无形。今日的旅行者来到这儿,扑面而来的风中尘沙,一如千年前它们拂过交游这儿的戍卒官兵、粟特商人和求法僧侣的面孔相同,睁开眼睛,凝视着漫天黄沙——前史正在无尽的时空中勾勒她旧日的容颜:尔时,此地被称为“敦煌”。玉门关废墟中的浪漫与千年前的庸常暗蓝与褐色在悠远的地平线上相接,偶然能够看到一团团含糊的黑色,那是戈壁上的衰草。这是从敦煌市前往玉门关遗址的漫绵长路上仅有可见的单调风光。此刻正是黎明前天地间最晦暗的时刻,夜空中的繁星现已黯然隐退,但太阳没有升起,唯有一轮冷月孤寂地嵌在寥廓的暮色中。但只需耐性等候数刻,奇观便会发作。天边遽然泛起模糊的白光,初升的太阳宛如有魔法的火焰一般,点着了夜空中败絮般灰色的云层,在地平线上腾起青色和赤色的烈焰,护卫着向阳冉冉升上空中,将光辉的金色恩赐给广袤广阔的戈壁。总算,能够看到玉门关遗址浮现在路程的止境。虽然那仅仅一个青黛色的小方块,但也能让人猛然升起一种激烈的怀古之情。玉门关遗址中的小方盘城遗址前景。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眺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唐代边塞诗人王昌龄的《从军行》现在已是妇孺皆知。站在玉门关的遗址前固然能感遭到诗人胸中豪放之气。一如诗中所描绘的那样,玉门关遗址的确是一座戈壁上孤单的废墟,越是走近它,越能感遭到年月剥蚀给它带来的一种坚韧而崇高的美感,就像一位沐浴在朝霞下的老年英豪,缄默沉静地埋藏着自己雄姿英才的光辉过往。比起玉门关遗址,它的另一个更官方的称谓“小方盘城”好像就不那么具有幻想力,这是一个来源于元明旧称的清代俗话,《元史语解》中将其称为“都尔伯珍”,《元史》中又记载为“朵里伯真”,这是蒙古语“方形”之意,清代来到这儿的移民由于不习惯蒙语,因而将其改用汉语直接译为“小方盘城”。不得不供认,这是一个较为形象的描绘,由于它的确是座四四方方的废墟,像极了地图上用来体现关口的图示。但在唐代之后,跟着华夏政权对西域控制力的衰退,玉门关也由一座实际中的关口成为了书本上的一个文学典故。当18世纪清帝国从头将西域归入版籍之后,玉门关现已成了一个陈旧的传说。成书于1760年的乾隆《敦煌县志》中对玉门关的介绍彻底照抄前代史籍,而关于它的方位,只写了一句“今其遗址不可考矣”——它的从头发现要再等一个多世纪。旭日初升的玉门关。1907年4月,英国探险家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在前往敦煌的途中,被这座巨大的修建所招引。在这座被他标示为“T.XIV”的遗址中,他发现只需站在城墙上,“不仅在必定间隔内能够仰望整个谷地,并且能够眺望两边和北边的广阔高地。从这个制高点上,我能够看到从T.XI到T.XIX这九个破落的烽燧,这足以证明T.XIV要塞的重要性”。斯坦因也发现,这儿遍生芦苇和灌木足以喂马,西北边的沼地也有可供饮用的泉流。考古学专业训练的敏锐眼光,让他揣度这儿是这段长城烽燧的“司令部”。之后的开掘证明了他的揣度,乃至比他所想的还要准确,开掘出的不少汉代木简文书都清晰提到了玉门关的军官,其间有几件文书是发自或写给位置适当高的人的,“所获的文书使我很快得出结论,公元前一世纪东汉末年的玉门关必定就在这儿”。一个困扰了我国人数百年的谜题,看来就这样被一个来自异域的探险家垂手可得处理了。37年后,我国考古学家夏鼐,在斯坦因的考古陈述的指引下,再度拜访这座遗址。“这是汉代边防要邑,所搁置的汉简,决不仅仅斯氏检去的那几根”,夏鼐如此在调查笔记中写道:“我好像在漆黑悦耳见汉简在地下伸懒腰,叹息说:现已睡了二千多年了,我要出来见见日光。”1944年11月5日,夏鼐和他的搭档在斯坦因考古陈述中标示曾开掘出汉简的深沟里,又接连找到了三枚汉简,在第三枚汉简上,夏鼐看到了这样三行文字:

“酒泉玉门都尉护众侯畸兼行丞事,谓天总以次马驾当舍传舍,诣行在所,夜□传行从事。如律令。”

敦煌博物收藏玉门关遗址出土的汉简,能够看到汉简上写着“玉门都尉府”的字样。汉简上“玉门都尉”四个字,让夏鼐愈加确认这儿是玉门关的遗址。比起斯坦因考古笔记近乎冷峻的专业理性,夏鼐的记载难以遏止心里激动之情:

“用手摩挲这些汉代遗留下来的木片,模糊间打破二千年时刻的隔绝,自己好像也回到汉代去,伴了汉代的戍兵在这儿看守烽台,远处沙尘腾起,一匹飞骑送来故土家人的信牍,或京师返郡的公函。手里所持的汉简,墨迹如新,几令人不敢信任这是二千余年前的东西。”

夏鼐富于热情的记载充满了罗曼司的幻想,一如前面引证的王昌龄那首闻名的边塞诗让人胸襟激荡,心往神驰。但罗曼司的幻想与史实之间,横亘的却是千年时空。正是这些墨迹如新的汉简,证明了这处遗址很可能并非历代文人歌咏不停的玉门关遗址。跟着越来越多写有“玉门都尉”字样的汉简出土,现代的考古学家揣度这儿应该是玉门都尉府,切当地说,仅仅是一间办公室。真实玉门关的遗址至今没有确认真身地址,仅有能确认的是,它就沉睡在距此不远的荒漠衰草之下。因而,从总体上说,这儿仍能称为玉门关遗址,由于它的确在这儿,仅仅肉眼凡胎无法穿透脚下的沙土看到它罢了。大漠汉简上的文书也证明,企图凭仗热情的幻想穿过时刻的屏障所看到的曩昔,就像诗人笔下的文采篇章相同,着力捕捉到的是旭日初升的戏剧性瞬间,但绝大多数时分就像白日下的戈壁相同,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庸凡日常。戍兵的日子并不总是摇晃于思恋家园与雄姿英才之间,戍守生计的首要填充物是日复一日重复劳动和各种日常屑细。比如,烽燧的日常看守和巡查,每月这项庸俗的作业由三名士卒平摊,每人轮番十天,假如轮到小月29天,那么终究值勤的那个人就能走运少干一天。巡查戍守时,陪同戍卒的除了同袍之外,就只要一条狗。大多数时分,都只要一人一狗相伴日子。与庸俗作业相匹配的是这些戍卒的身世,他们绝大多数都是从帝国各地征召而来的农家布衣,被送往这片广阔广袤戈壁上的边境要塞执役,粗糙的性情更像是戈壁上的沙土。考虑到汉代的识字率,这些戍卒很可能全都大字不识,他们能够接受指令,却未必能读懂写在木简上的指令原文,更遑论作诗抒情情怀,或是阅览春闺梦中人寄来的家书。汉简中时或呈现的“徒”字,证明这些被发往边塞的戍卒中乃至还会有罪犯。因而,也就不用古怪这儿也会发作犯罪案件。绝大多数是小偷小摸,一枚出土于遗址烽燧的木简就写道,“步偷隧六石,具弩一完”。偶然也会发作大案。一枚开掘于距遗址不远名为“一棵树”烽燧的木简,鳞次栉比地写着一道通缉令,通缉一名叫田博的越狱犯。他与一名叫宽中的人连坐一同被投入临泾大牢,在牢中居然说动死囚王博等人跟他一同越狱流亡。木简描绘了这名越狱犯的表面特征:“年卅十五六,为人黄色、中、壮、美发、少须……衣皂布单衣,白绔、□□□履、戈韦、沓帻,冠小冠,带刀剑,乘革色车,毋盖。驾騩牡马,载黑弩二,熊皮服,箭鬲各一,箭百七十枚”。史料缺失,让咱们不知道这名携弩带箭的风险逃犯终究被捕获没有,仅有能必定的是,他必定不会要挟到两千年后的咱们。通往玉门关小方盘城遗址的路上处处插满了汉字旗。玉门关遗址展示了汉代边塞军事日子中庸常的一面,与史书中那些环绕玉门关的严重事件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儿没有汉武帝差遣贰师将军李广利远征大宛威震西域的铁血往事;没有班超出使西域以吏士三十六人威服鄯善的赫赫勋绩;更没有戊己校尉耿恭被匈奴围困比年,带领二十六名手下杀出血路,东归玉门的悲凉史诗。这些故事固然让人或血气上指,或扼腕慨叹,但玉门关遗址真实让人动容的是它的庸常。遗址中出土的那些寻常器物,从麻袋的碎布到篮子的残片,从筷子到锅刷,你会惊奇地发现,这些昨日还呈现在你家里的寻常物件,现在正作为出土文物陈设在玻璃展柜里——时空的隔绝并不需要靠幻想来打破,这些逼真可见的了解的古人器物,现已靠着它们庸常普通的了解感引起了咱们的共识。玉门关出土的汉代锅刷。玉门关出土的汉代麻袋残片。悬泉置流沙坠简里的日常奇观假如还想找到更多这种细节的共识,悬泉置是个绝佳的挑选。从汉至唐,这儿都是敦煌通往西域的重要驿站。与玉门关现在已是闻名于世的必来景点不同,悬泉置遗址无路可通。不谙路程的看望者,很简单被GPS导航系统引入歧途,与它渐行渐远。只要开着马力微弱的越野车的敦煌本地老司机,才干带你在戈壁上一路波动,来到这片僻处三危山脚下的遗址。悬泉置遗址中的古驿道。这是一片真实的荒漠,除了考古人员铺就的木头栈道和钉在地面上的定位木桩,很难信任这片与周围戈壁别无二致的当地,便是考古界如雷贯耳的悬泉置遗址。1990年10月,考古人员在这儿开掘出三万五千多件木简。包含内容之丰厚,让人足认为那个年代勾画一幅绘声绘色的素描写真。在一份题为《过长罗侯费用簿》的书籍中,能够找到西汉闻名青鸟使长罗侯常惠一行前往乌孙途中,路过悬泉置吃的饭菜:

“入羊五、其二睪、三大羊、以过长罗侯军长吏具。入鞠三石、受县。出鞠三石、以治酒之醸。入鱼十枚、受县。入豉一石五斗、受县今豉三斗。出鶏十只(双)一枚、以过长罗侯军长史二人、军侯丞八人、司马丞二人凡十二人。其九人再食、三人一食。”

另一枚木简,则以指令的口气,要驿站做好预备招待行将到来的破羌将军辛武贤:

“破羌将军将骑万人从东方来,会正月七日,今调米、肉、厨,乘假自致受作,毋令客到不办与,毋忽,如律令!”

能够幻想,在大军饱餐一顿之后,这支部队就要开出玉门关,远征乌孙了。但悬泉置的价值并不仅仅是为这些严重前史事件充任脚注,更多的内容,则是驿站日常业务的屑细,其间不乏赋有人情味的微末小事。咱们知道在木桩标明是马厩的当地,从前豢养着一匹牡马,它高五尺九寸,有着杂色的斑纹。看守马厩的厩佐欣给它起了个很英气的姓名“公式鸿”。它九岁,正是壮年,却由于肺病倒下,不吃不喝。欣给它请了两名兽医遂成和建为它诊治,但终究仍是没能抢救它的生命。它死的这一天是建昭元年八月丙寅朔戊辰,也便是公元前38年9月9日。比起那些刊于史书却莫详生卒年月的大角色,这匹死于两千年前的马的忌日,却由于马厩主人的尽心记载,再加上时刻的帮助得以撒播至今。不能不说是个让人莫名感动的细小奇观——即便再微乎其微的生命,也有资历被前史拣选在这世上留下从前存在过的印记。远离公路的悬泉置遗址指示牌。悬泉置遗址的马厩。但在悬泉置最重要,也是最令人惊叹的奇观之一,是一枚编号VI91DXF13C②:30的木简。这是一枚残简,上面只要24个字,但内容却含义特殊:

“少酒薄乐,弟子谭堂再拜请。会月廿三日,小浮屠里七门西入。”

悬泉置遗址出土的汉简,左数第二枚便是闻名的“悬泉浮屠简”。这枚木简的奇观之处在于它上面的“浮屠”二字是清晰的释教用语。再联系到最前面的“少酒薄乐”,更是带有释教墨守成规的颜色。虽然这枚木简并没有清晰编年,可是考虑到开掘时和它放在一同的木简东汉光武帝在位的建武到安帝在位永初年间,所以这很可能意味着在东汉初期,敦煌就现已是一个释教信徒的聚居之所,乃至用一幢释教修建“浮屠”来命名一片居住区。这是最早清晰记载释教传入我国的出土文献之一。联想到敦煌未来将以声称“千佛窟”的莫高窟而闻名于世,这枚两千年前顺手刻下又被时刻传输至今的木简,就更像是一个带有预兆颜色的预言。站在悬泉置遗址之上,假如乐意带着某种敬虔之心,依照木简的编号标示的“F13C”去寻觅它出土的地址,你会发现另一个庸常的小小奇观:那里是两千年前的厕所。浮屠木简出土处,悬泉置厕所遗址。摘编丨郭珉芳修改丨李夏恩 张进校正丨翟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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